夏蟲不可語冰

地鐵站裏隅遇孩子們小時的媬母,多年未見,媬母姨姨精神不錯。

「X老師(阿姨習慣稱呼我老師),好久不見,孩子都好嗎?」

「很好,兩個孩子都上大學了!」我用生硬的國語回答她。

「都上大學?」阿姨驚訝的表情有點誇張。阿姨離職時小兒才剛小上小四,沒想到眨眼便十年了。

閒聊幾句後,阿姨單刀直入問起我正鬧得沸沸騰騰的家鄉之事。「不跟你談政治,我不懂,我直接問你,這樣弄下去,還有飯吃嗎?」

阿姨六十多歲,受過文革和大飢荒的苦,吃不飽可算是大事。

「不反抗的話會慢慢無飯吃,反抗的話還有一絲希望。」我試圖順著她的方向解說。

「我們在家鄉工資上去了,飯有得吃,都過得很好呀!」

「但是你們沒豬肉吃了!」我續説:「聽説你們有些地方要發糧票,每人每月才得兩斤豬肉。」*我回答說。

她愣了一下,不知是否勾起她幾十年前的記憶。

阿姨以前說過,她十多歲時跟著大隊到鄉下接受再教育,後來因燒得一手好菜而在部隊中當上小伙頭,不至於像其他人要下田做粗活,最大憾事就是她堂堂一個上海姑娘被部隊安排下嫁了一個鄉下人,還生了兩個女兒,黨社安排下的婚姻沒什麼感情可言,一生幸福斷送。十多年前一家人有幸來德,沒過幾年便跟丈夫和平協議離婚,猶幸兩個女兒都很懂事,也各自組織了小家庭,現在幫忙帶孫兒,算是晚年的安慰。

「我就是弄不懂,你們究竟要爭取什麼?」

「自由,我們曾經擁有過的自由!」

阿姨似懂非懂的看著我説:「我理解但是我不懂。」

我笑笑,閒聊幾句後互相道別。

隨後想起一齣逃獄舊電影,Papillon(1973)。

故描述Steve McQueen 飾演的男主角,為了逃離人間地獄「惡魔島監獄」的故事。電影最後一幕印象尤為深刻。

老態龍鍾的男主角跟另一演員Dustin Hoffman飾演同是監犯的老同伴道別後,縱身從懸崖躍下,躺在自制的浮包上,載浮載沉的在茫茫大海中享受著溫暖的太陽與緩緩的海風。或許等著他的是巨浪、狂風、飢餓甚至是死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後吸的一口氣是自由的。

爭取自由是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是求生不是求死,祝願家鄉的義人有足夠的智慧去應付這次挑戰,不再受傷害,一生平安!

*「南寧憑票供應平價豬肉 網民驚呼豬肉票復活」
https://www.google.de/amp/s/www.ntdtv.com/b5/2019/09/02/a102656701.html/amp

「身分證變肉票?中國豬瘟發買肉津貼 網喊糧票回來了」
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9-08-26/29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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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能生慧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二日

今天是黑森州開學的日子。兒子高中畢業了,十多年來開學前後的張羅今年沒有份;而我也因腰患繼續在家養傷,音樂學院的工作也停了下來。廿年來今天是第一次不跟學校假期行事,感覺很自由。

自由

八月十二日的前一天心都碎了。在我的家鄉曾經擁有的自由正以急速的步伐被惡勢力侵蝕,猶幸一班意志堅定、勇武機智的義人,一直守護著我的家鄉。昨晚看著不同的即時報導義憤填膺,搥著心口恨自己什麼也不能做。

在花園裏報仇式的狠狠工作了好幾個小時。

花園𥚃的寧靜與家鄉的亂象簡直是乾坤兩極,手忙腳亂的工作一輪後慢慢靜了下來,感受著自己的情緒,組織自己的思路。二十多年前也是選擇了良知和公義而離開舊公司,往後日子不好過卻沒有一點後悔,重來一次我都會作同一選擇。雖然這次不在前線但其實自己的心也是一個戰場,這是一場道德和人性的考驗,前線每一次行動的升級也是對自己更高的測試,跟還是不跟?放棄還是堅持?妥協還是抗爭到底?多謝這場活歷史打開了一個更大的思考空間讓自己得以進步。

願與家鄉的義人一起成長到更高,我們終會在美好的國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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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毛與泰山

家鄕正處在大時代的轉變中,客居異鄉多年,我絶對可以選擇隔岸觀火的態度去看待,這也是不少生活在這異地多年的朋友們的態度,然而任何人都不是單獨的,無論你的矩離有多遠、站在那一個位置、抱著什麼觀點和態度,我們都是如魚網般連結著,環環相扣,你的存在已經是這段活歷史的一部份。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讀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故事背景是一九六八年的布拉格,政治抗爭持續了半年有多,正值蘇聯坦克徐徐駛入之時。少女時代的我似懂非懂的把它當愛情小說看;電影也看過,全因為女主角Juliette Binoche獨特的氣質把我吸進電影院。

「正因為他們涉及的那些事不復回歸,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過變成了文字、理論和研討而已,變得比鴻毛輕,嚇不了誰。」

「因為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預先被原諒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許了。」

初次閱讀,我的腦袋便定格在這兩段文字上,幾十年來,這兩段文字隔三差五的總會在腦中浮現一下,最近它又再次出現,於是把書找出來重讀。

初次讀到這兩段話,強烈的感覺莫名所以,後來也覺得這兩段話很冷血,心想難道近代歷史上的幾個殺人狂魔也會被原諒?他們引發的慘烈事件難道也只是笑話一場?現在重看再遇上家鄉的境況,實在是另一番滋味在心頭。

我絕不會認命,因為歷史是我們共同創造出來的,幾個不同的結果就在後面等著我們,只要人人都能誠實地跟著自己的良知而行,意識凝聚到一個量,結局也會跟著改變。

滴答滴答,歷史還在進行中,身處無明和痛苦中特別難受,我視它的過程如鴻毛,艱難的時刻會好過一點;卻視它的影響如泰山,故每一步都要謹慎行事,不容犯錯,孰輕孰重,自己掂量。滴答滴答,時間總會過去,到時就把完成的歷史交給後人去定奪它的份量。

祝福有份編寫這段活歷史的每一位義人。God blessed my Hom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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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死而後生

坐骨神經痛發作最嚴重的時間就是在半夜直至早上,過了正午疼痛才會稍緩一些。三個多月來,每晚到睡覺時間便暗嘆:「唉,半夜又要受折磨一次。」

但我沒有害怕,誠實勇敢去面對每夜的挑戰,所有東西都是等價交換,年輕時預支了的終有一日要還,慶幸病發時還在中年,還有足夠的體能和意志去面對。

疼痛發作西醫一般勸說要吃止痛藥,但止痛藥有副作用,對腎臟不好,我不敢多吃。我比較徧向草藥和自然配方,幾個月以來的早上我都喝一杯很濃的薑茶加黑糖,有止痛消炎的作用,但效果緩慢,不能快速止痛。晚上疼痛異常,真的受不了我還是要吃一粒藥。

伴著疼痛的夜半特別長,煎熬過後往往在朦朧間睡著;每天早上也從朦朧中醒來,確定自己仍有呼吸後,張開雙眼慢慢轉身爬下床,疼痛非常,打開房門又是新的一天,拐著腿一步一步的走出廳,

我意志堅定,我知我一定會痊癒,難為那些貧困的病人,特別是老人家,沒錢付診金也就沒法接受治療;沒有痊癒的日子也就沒有希望,沒有希望的日子怎過下去?地獄不就是這樣嗎?我自問是樂觀之人,但幾個月的折騰,再堅強也有脆弱之時,治療過程最疼痛,精神狀態最低落時也差點給黑魔鬼打沉。

治療最困難時心情跌至谷底,一天坐立不安,於是打開窗户抖抖氣,只見四週所有景象都變成灰色,心裏唸著:「我不會被你打沉!我不會被你打沉!」。探頭出外深呼吸了好幾下,往下看,只有一秒鐘,怱怱的一秒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跳下去會如何?一切疼痛是否就此結束?」,同一刻另一個念頭把我拉回來:「我不能死在父母之前!」,隨後所有灰色景物回復彩色。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滑稽的是我其實住在地下,往窗外跳出去,半個空翻不到的時間便着地,而且是落在軟棉棉的草地上。這黑色幽默其實一點也不幽默,我的中醫説我的是「硬病痛」,就是一定會好起來的病痛,但也叫人這麼難受。我想到那些沒那麼幸運的病者,明白為何會有人因病厭世;感受長期病患者的沮喪與無助,還有其家人幫不上忙的那種無奈。

就這樣多個月在疼痛的輪迴不息中過去,每一日我都沒有去想明天,也不敢去想,只集中注意力處理當下那一刻疼痛的身體,除了接受治療外,也照醫生的吩咐多躺下來、心呼吸、多走路、塗藥油、貼藥布、浸足浴,還有最重要的改變心態。

還要繼續接受治療,但最難熬的日子已過,靜靜的繼續照顧好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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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早起床跛行到客廳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點起一枝爉燭禱告:「願天下受苦難的人都有足夠的智慧、意志去接受他們的挑戰;祈願病者遇到良醫;願所有照顧病患的醫護都有足夠的智慧和慈悲去照顧病者;願他們的家人得到健康與平安;感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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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顛世界

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一日。

在替一個瘋顛之地進行倒數時,無意間在網路上找到香港製作的舞台劇「南海十三郎」,二十多年前的作品,描述三十年代多才多藝的粵劇編劇家江譽鏐傳奇瘋顛的一生,全劇兩個多小時一口氣看完。

好一個江譽鏐,瘋瘋癲癲,真假難辨,世事好像都給你看透。在一個瘋了的地方,你要比他更瘋狂;面對一個無情的對手,你要比他更無情。

瘋了瘋了!全都瘋了!面對一個瘋人魔地,你能做到的要麼嗤之以鼻,拂袖而去;要麼做得比他更瘋狂。

這名仕留下一首他翻譯的莎士比亞墓志銘:「休將吾骨伴囂塵,黃土一抔葬此身;頑石有情充棺槨,千秋猶斥泯英魂!」

午夜過後,舞台落幕,瘋顛之地便在我背後;卸下濃妝,耕田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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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得是福

承受疼痛消耗很多體力、熱量和精神。

疼痛異常,食不下嚥,消瘦了兩公斤,我本身不胖,所以按比例,兩公斤也算挺多了。疼痛緩和時,一天下來我可以吃下七頓飯,把之前吃少了的全補回來。

好像今天,時近端午,八時多早餐是泡菜豆腐湯配一條素糉;十時多第二次早餐是十五隻素餃子,餃子湯也全喝掉;十一時多早午餐,是哥哥從家鄉帶來的秘製蝦子麵配自家田園油菜,飯後配一杯香濃普洱;一時多正午餐是辣油炒自家田園有機椰菜及素肉球配白飯,飯後果是即摘即食無限量供應田園草莓;四時多下午茶是一大碗黃豆乳酪配穀麥片加有機香蕉及即摘田園草莓;六時多正晚餐外買茄子薄餅;八時多第二次晚餐是雜豆糙米粥,甜品是女兒焗的全素香蕉蛋糕,再加兩條香蕉;還未知半夜會否爬起來吃個宵夜。

如此大食令我想起懷著兒子的日子:一天多頓,全是高熱量的食物,每看到食物雙眼會發光,恨不得把枱面的食物全吞下肚;懷孕的那段日子感覺自己好像只是為了食而生存,活像那隻肥嘟嘟的動物。

其實疼痛的這段日子每天 每秒都好像在陣痛中過日子,我跟外子打趣說:「我好像每天都在生一個寶寶,算下來都有百多個了!哈哈!」

事實上這次作病表癥是疼痛,其實也是一次身體大掃除,疏通把身體「卡」住的地方;情緒上的堵塞也會彰顯為身體的疼痛,所以也要好好靜下來觀察自己,疏通情緖。

繼續努力,不放棄,過了這一關便是我的重生,好期待遇見不久未來的那個我!

預祝端午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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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步同行

我的物理治療師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子。

第一次與她接觸是在接待處,她説話陰聲細氣,沒有什麼表情但不是沒禮貌。看著她動作滋滋柔柔的把病歴咭拿出來,心想這個女子看上去廿五歲不到,該是朝氣勃勃的年紀,怎麼節奏這麼慢,是按章工作還是中氣不足?

她指示我到診療室,我因腰患走路一拐一拐,走得好慢,她拿著毛巾跟了上來,我挪開一步,怕擋著她,想讓她先行,她卻與我同一步伐,慢慢的一同步入治療室。在治療室裏她問起我的病歷,當然也是沒有表情,但態度是妥當的。我這急性子,一口氣把幾十年的受傷歷史詳細的說了一遍,中間她只問及一些補充問題,也沒給任何意見。心裏有點不滿,我的受傷歷史這麼輝煌,怎麼妳眉頭也不㱀一下,沒一點同理心?隨後她施施然的把毛巾鋪好,我慢慢的逐吋移到床上,她叫我躺在肚子上,説這樣應該會舒服些。

因疼痛仍然嚴重,還不宜做任何加強訓練,她只教了我一個在晚間較易入睡的姿勢和一個在日間休息的姿勢以緩和痛楚,隨後一兩次治療也只是給我做背部按摩。

德國式按摩出了名「温柔」。一向喜歡大力按壓的我已在想:「浪費時間。」其實我背部奇痛,從下背部以至一整條腿都在漲一下痛一下,實不宜大力按壓。物理治療師温柔輕軟的按下像觸電的打到我心。對了,就是這一下既温柔且温暖的觸動,把我的心軟化下來,我何曾嘗過這溫柔?從小到大都是在博鬥和挑戰自己的狀態中過活,鋼鐵的意志也練成一塊硬如鐵板的腰背,也是這一身保護自己的盔甲,令我對任何事情都帶著防範之心而不懂一點溫柔。

往後有一次治療她教我跪著做一個伸展動作。從伸展位置回復到休息位置時背部很痛,我深呼吸了好幾回,而她也跪在我旁邊,默默的陪著我,我不好意思的說我仍未能做第二次伸展。「沒要緊。」她説。等我從疼痛中回復過來後,她再輕聲的説:「再來一次。」語氣平靜,沒有任何催促之意。想起自己教舞蹈課時的態度是何其急促,總希望在課堂上完成最多的練習,學生做得不好要求他們重做再重做,我和她的節奏就是在兩個極端。

不知道她的淡定與滋柔是天生還是訓練有素,總之這年輕治療師的態度就是告訴妳:「放鬆,沒什麼大不了。」是的,帶著平常心看一切,沒什麼大不了,所有事情總會過去。

經上說:「你們所遇見的試探,無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實的,必不叫你們受試探過於所能受的;在受試探的時候,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叫你們能忍受得住。」——哥林多前書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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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自己談情說愛

酸、麻、痺、漲、燙、刺,像電殛、像刀割,也像火灼。

身體真是神奇,從腰部經臀部,沿著大腿旁至小腿再到大腳趾,一條腿竟可以在同一時間感受到這一系列不同風格與程度的痛楚。若疼痛走過的地方是一塊畫布的話,這畫作實在太豐富,效果也實在太澎湃!

「好痛。」接受了差不多兩個月治療後的某一天,輕輕的跟外子説了一聲。坐在駕駛座的他看了我一眼,走在一起這麽多年,第一次在他面前説痛,他頓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真的,生兩個孩子我也沒叫痛,怎麼腰間這兩粒如黃豆般大小的突出之物,可以把你的生活完完全全的扒下來。

無數個半夜裏痛得像進入迷幻狀態,四週像無聲片一樣,而身為女主角的我就痛得在床上不停打滾,腦中出現的是卡夫卡筆下的變型蟲影像。

疼痛也是自己內在的能量, 好醜也是自己的,接受他、諒解他、跟隨他。很多個疼痛發作的半夜裏與他輕聲細談,大家也交換了很多心底話。

「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這句話該我跟你說才對。」

「對我好一點可以嗎?」

「我有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不早説?」

「這麼多年我說了多少遍?你聽入耳了嗎?妳一次又一次的欺騙我,而我又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妳、給妳修服。這次是最後通牒,過了這次我就再也不回頭了。」

「那你也不用大哭大鬧!」

「不這樣的話妳聽得見嗎?會好好看我一眼嗎?」

固執、犯錯那個是我,絶不會怪他。 

「我們和解吧!好嗎?」

「給我點時間。」

「還要考慮?我已受不了!」

「多年的傷害也不能說好就好。」

「我明白。我答應你會嘗試改變。」我説,「我會嘗試去學懂温柔,不再叫你受苦。」

「謝謝你的承諾,希望妳能遵守諾言。」

「我答應你。」

「你還欠我一句說話。」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

「你還愛我嗎?」

「我愛你。」

「謝謝你!」

(疼痛最嚴重時的感受,現已舒緩。希望同樣患有坐骨神經痛的朋友們都要有信心,疼痛會過去的,當然要接受適當的治療,治療路漫長,要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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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間盤突出,L4,L5的兩粒可愛小黃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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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威靈頓

威靈頓市是紐西蘭首都兼第二大城市,但我今天要說的並不是這個威靈頓,而是在東方一個快要消失的小島上的另一個威靈頓。

若這小島是一個國家的話,這威靈頓就是一條座落在他的首府山腳下的商業與住宅混合的繁忙街道。

威靈頓街四十九號,那幢七層高的大厦裏二樓的一個二百多呎小單位就是我家落腳的地方。我家舊居本在雲咸街,聽爸媽説是被火燒掉了才搬來新居,那時我才一歲多。

我爸是裁縫,只造男裝恤衫,媽媽是他的副手。爸媽手藝高超,城內不少名人、有名律師和醫生都是他們的常客。就是爸爸退休後還經常有舊客打電話來,哄他出山卻無功而回,我爸常引以為傲。除了我家外,大廈𥚃還有三户做西裝、一户做刺繡的鄰居,一梯五伙都是前鋪後居的小生意。

家裡很小,唯一的睡房既是睡覺的地方,也是我們的書房、遊樂場,小時候的記憶都在這小小的房間裡。

二樓很應聲,每早七、八點便被巴士和汽車陸續穿梭街道的聲音吵醒,還有一輪又一輪趕著到辦公室上班的步伐聲,間中夾雜貨車上落貨和小販叫賣聲,最獨特的要數對面街打鐵檔的打鐵聲,他的節奏不均,時重時輕,總在大家預算之外,為這街帶來每天的生命力。

手作小工場,收入雖不穩定,生活上還是有高質素的選擇。

首府裡的名媛俊傑坐進街頭那有名食店,享受著幾百塊錢的靚燒鵝,我們這些平民街坊同樣可在這店側門出入的外賣部,用十元八塊買來燒鵝頭連長長的燒鵝頸,廚房大哥還會自動多加幾瓢店家秘製燒鵝汁,用來撈飯也夠添幾碗,也是對平民們的照顧,店主鄧氏享高壽絶非無因。

燒鵝名店斜對面的「瑞益」茶餐廳,奶茶味美,每天都有新鮮出爐麵包。小學時我上的是下午班,每早起來後都會替爸爸前來這店前的報紙檔買份「新報」,報檔其實只是兩張木櫈托著一塊木板的小攤檔。報檔伯伯跟我很熟,每早打個招呼外也會跟我聊幾句,問問我的近況和學校功課等。除了賣報紙,伯伯也替人修補衣物,我也很喜歡蹲在他旁邊,看他拿著針線縫縫補補,有時聊久了誤了回家,會被爸爸責駡幾句。伯伯雖清貧,過年時總會給我利是,妹妹那份也不會省,雖只是五毫、一元,心意卻滿滿。

「瑞益」對面是「真善美影樓」,是高級照相館,價錢比一般照相館貴三成左右,但質素高超。家𥚃經濟雖不太好,但爸媽卻很重視我們四兄弟姊妹每年開學拍的學生照,小六那年開始便在這照相館拍照,現在長大了拿回每年優質的學生照看,才領略到爸媽的一番心意。

再往前走是香港名牌「紅A」大廈,他生產的「太空喼」在七十年代名噪一時,可以當書包用又可以當櫈仔坐是它的賣點,家裡只有二哥有幸曾擁有一個,我和妹妹都是用價廉的布書包。

再往前行便到家門了。樓下是鏡框玻璃店,店主伯伯每日坐在玻璃飾櫃前,架著老花鏡有時看報,有時拿著算盤在埋數。我和妹妹每日上學放學一天兩次都會跟伯伯打招呼,聊上幾句,有時要替媽媽上街買油買醋便再加兩次、四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農曆新年幾天休息外,天天打招呼,風雨不改,當然過年那封利是也一定不會少。

家門對面石板街街口有一生果檔,「偉記」生果店,年前回港看見當年的老闆叔叔仍健在,他是賣高質水果,幫襯的多是白領一族,我家沒多幫襯,借用他店的電話倒是經常的事。

從威靈頓街轉入攞花街,有一小小麵包店,店內麵包價廉味美,沒餡的餐包、咸豬仔、硬豬仔兩毫一個;菠蘿包、墨西哥包、雞尾包一律三毫,午餐肉包貴一點要四毫子,比較少吃,小學時小息享用的美食多是經濟一點的餐包和咸豬仔包。聽聞小島末代總督猶愛此店的蛋撻,我們這些老街坊有幸比他早三、四十年享受到。

還有走遠一點在結志街的「東興雲吞麵」店,也是名店,記得有一次爸媽趕工沒時間煮飯,媽媽給才上小六的哥哥一點錢,帶著我們三個弟妹到東興吃雲呑麵,一人一碗,吃著吃著,喜出望外的發現我們各人碗內的雲吞都多了一粒,只見老闆看著我們幾個小孩笑笑,能回贈他的也只有我們表示多謝的笑容。不知是因舊區清拆還是租金昂貴,此店數年前關門了。

這裡還有很多令人懷念的人物。

下午時的包伙食大叔,肩上挑著收回的碗碟,前後的籃子左搖右晃,沿途遇上相熟的街坊都會寒暄幾句,與中午送飯時,被重重的擔挑壓得繃緊的臉形成強烈對;缽仔糕大叔從不喜歡高聲叫賣,每天下午三四時把手推車停在一旁,默默守候下課的學生和快要下班的客户。據聞大叔在同區大街開了店鋪,還上過報,也算是民間一傳奇。

日間這裏節奏明快,人來人往,各有使命;黃昏後的威靈頓節奏明顯的慢下來。

五時過後,白領們三三兩兩在回家路上輕鬆耳語,一輪步伐輕快的下班人潮過後,石板街兩旁的擋主也慢慢把貨物堆高堆好,把木板圍上,一天就此結束。那時超時工作好像沒那麼普遍,再加上這區還沒有夜店,八點過後的威靈頓很黑很靜,走在街上也不會碰見幾人。冬日晚上偶爾會傳來裹蒸粽和糖水的叫賣聲,其他日子的深夜,靜俏俏的伴著一些電視光影和微微聲浪。

舊城、舊店、舊街坊;獨特的聲音和節奏,還有熟悉的食物味與久違了的人情味,趁記憶仍在,趕快在小島消失前把他記下來。

舊居近照 

「福利製衣公司」,爸媽的心血。
與慕名而來的外國客人留影,相片更是客人回國後寄回來的。
憂柴憂米,卻又無憂無慮的年代
小六學生照。

27.07.2023

妹妹無聊想起一些中上環的舊店,上傳到家裡的群組,兩個哥哥也加入回溯,大家合力想起更多,怕忘記,快快記下來。

得雲茶樓
金祾燒臘
大華國貨
回春堂
泰昌餅家
源源酒家
恒興超級市場
精工書局
蓮香樓
陳意齋
鏞記酒家
煒記生果
蘭芳園
街邊炒蜆
結志街頭 砵仔糕、煎釀三寶、腸粉
中環大廈
景記粉麵
龍子行
瑞益茶餐廳
皇后戲院
娛樂戲院
佳叔文具
萬宜大廈
新利大廈
寶生玻璃鏡畫
良着時裝
真善美攝影
鐘沛攝影器材行
天祥百貨
連卡佛
鑽石大酒樓

八珍醬園

麥錦記鞋舖
山打皮鞋

精明眼鏡,茂昌眼鏡

齡記書局
世界書局

伍華上海面店

騰皇閣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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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珍貴的那一刻

有一年女兒在香港過農曆年,傳來農曆年初二維港放煙花的照片,不是天上煙花燦爛的精彩鏡頭,而是地上人們個個高舉手機拍照的照片。女兒還說,她旁邊的男子更豎起腳架把放煙花的整整半個小時過程全錄下來,即是他一直透過鏡頭觀償整場煙花滙演。真懷疑他們將來會否把那些照片錄像再拿出來看。

當你拿起手機拍照,最珍貴的那一刻其實已經錯過了。

自己還是舞者的時候很喜歡拍照,想把每一秒珍貴的時刻都保存下來,兩個孩子的成長片段也如是。幾十年過去,跳舞時候的照片甚少拿來看,一張照片能勾起無限回憶,我覺得太沉重了。過去了的就是過去,重要的事情、值的記住的事情是不會忘掉的。

不停的舉機拍照、攝錄,所有這些動作都源于 捨不得。

捨不得美好的年華、歡樂的時光。也是一個貪字,貪戀,若是珍惜,當下那一刻就更加要把相機放下,用你的眼睛去把這些美好的影像收錄在腦中,用你的五官去好好感受,與當下融合在一起的一刻才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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